荒原上的阳光

澳门新葡萄京娱乐网站,马民心里最喜欢的是他女儿,他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为女儿干。他赚钱,他到处奔波,他宁愿受任何苦,心里总装着女儿。女儿六岁,是学前班的班长,又不懂事又懂事。老师总是在他面前表扬天天,说天天能干,有组织能力,时常老师不在的时候,天天就是五十几个小朋友的小班主任。早晨早读是天天领读,中午开门是天天开门,还是班上的“路”队长,在前面喊口令什么的。如此这般,当然天天就显得很可爱。在家里,天天也显得很懂事,自己做作业,自己睡觉,自己漱口洗脸,甚至自己晓得洗澡。马民觉得要是自己同妻子离婚,唯一伤害的就是女儿天天了。有一天晚上,马民在家里吃饭,忽然看着在外面玩得脸红灿灿的女儿,“天天,要是爸爸和妈妈离婚,你跟哪个生活?”他看着端着饭碗准备吃饭的女儿。“妈妈,”女儿说。“你怎么要跟妈妈呢?”马民笑着说,“爸爸赚这么多钱,还有汽车坐……”“我要跟妈妈。”“那你就会没钱用,你妈妈的工资只有几百块钱,还不够吃饭,你晓得不?”“那我就跟妈妈赚钱。”妻子不吭声地看着他,两只黄瞳仁眼晴里投过来一片浑浊的光。马民一笑说:“我是随便问问天天,看她到底喜欢哪个。你最喜欢爸爸还是妈妈?”“我最喜欢妈妈。”“第二喜欢哪个?”“第二喜欢爷爷,”女儿说,一笑,“第三喜欢奶奶。”“第四呢?”“第四喜欢黄老师和刘老师。”“爸爸是第几喜欢?”女儿笑了,聪明的样子想了想说:“你要带我到动物园去玩,我就喜欢爸爸。”“爸爸不带你出去玩呢?”“那就不喜欢爸爸。”女儿说,看着妈妈,“我第一喜欢妈妈,第二喜欢妈妈,第三喜欢妈妈,第四喜欢妈妈,第五喜欢妈妈。就是不喜欢你这个臭爸爸。”“我要打你,”马民说,“你不喜欢爸爸罗。”“你敢打,”女儿一脸骄傲的神气,扬起头,“老师说不准打人的。”“把你的手伸过来,看我打你。”女儿就把手伸了过来,马民立即打了她手掌一下。“你怕爸爸不敢打你!”女儿回打了马民的手一下,“你怕我不敢打你!”“你没有礼貌罗?我一个嘴巴掴死你。”“我一个嘴巴掴死你呢,”女儿扬起她的小脸说,脸上是那种天真和得意。马民又打了她一下,女儿又回打了他一下。马民又再打了女儿的屁股一下。女儿叫一声“哎呀”,接着说:“我也要打你的屁股。”就放下筷子站起来,走到马民的背后,啪啪啪,一连打了马民三板屁股,这才又转身去坐下吃饭。“你不怕爸爸是罢?”“就是不怕你,怎么罗?”“爸爸会狠狠地打你一顿的,你不怕我罗?”“我就是不怕你。”女儿昂起脸不畏强暴的样子说。“吃饭,”妻子指责女儿说,“饭都冷了。”“你怎么罗?没跟你玩。”女儿说,回击她妈妈。马民觉得这很好,妻子作为女人太软弱了,看女儿的发展趋势将来一定要比自己的母亲能干。马民就是要把女儿往豁达和活跃的路上拉,把她培养成外向性格的女人,有什么苦恼可以在嚷叫或动作中间消解掉,以免她重蹈母亲的旧辙。马民怀疑女儿身上或多或少埋藏着精神病患者的什么基因,医学书上说,精神病是血液遗传什么的。马民自然不希望女儿是妻子的翻版,所以他一心——甚至可以说是坚决地——把她往开朗的方面引导。马民觉得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才是他的一切。当女儿睡熟后,他晚上回来,喜欢走到床旁坐下,瞧着熟睡的女儿的脸蛋,轻轻抚摸着她那细皮嫩肉的脸和那摸起来手感很有意思的小肩膀,甚至摸抚女儿那圆圆的小屁股。我太喜欢天天了,他对自己说。这一天是五月里一个较热的天气,长沙一进入五月气温就开始往上猛增了。一连出几个太阳,气温就直线上升,让你燠热不堪。这天上午,马民到银行里取了一万元出来,又到公司里坐了坐,回到家里自然是十一点多钟了。女儿天天也放学回来了,可是只穿着让马民惊讶的三角短裤。尽管天热,可是还不足以“卸妆”到这种程度。马民身上还穿着长裤子和鳄鱼牌长袖衬衣并系着金利来领带呢,而且并没感觉到热到哪里去。“哎呀,”马民盯着女儿娇小的身体和光光的胸脯,“哪个批准你打赤膊和只穿着短裤的?快穿上背心和健美裤,我命令你。”“热,我热。”女儿说。“你慢点感冒了就危险了。我命令你穿背心,你不穿我要打人,快点。”“我就是不穿。”“哎呀,我真的管你不住了?”马民说,“爸爸不跟你开玩笑,会要打人的埃”“我不穿,我热。”女儿说。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,马民瞧着妻子,“你怎么批准她打赤脯?”“是她自己脱的呢,我没要她脱。”妻子解释说。“你要挨打了,你还不穿你真的要挨打了。”马民警告说。女儿还是有点怕马民的。马民不是没打过她。有一次,马民在家里同几个朋友打麻将,女儿在一旁瞎吵,要她睡觉她不睡觉,马民火了,把她提起来,做出恶狠狠的样子把她往床上一丢,接着按着她的腰,在她屁股上打了让她知道疼的几板。马民后来很过意不去,倒不是别的,而是他觉得不该对自己的女儿发气。他那天输了三千多,所以他对女儿发了那么大的脾气。女儿穿起了背心,当然还穿起了裙子。“爸爸是为你好。”“我不要你为我好,哪个要你为我好罗?”马民见她穿起了背心就不生气了。“爸爸就是要为你好。”“我不要你为我好,你走罗,莫回来,你只管在外面。我不看见你还好些。”“我就是要你看见我,好气死你这个小屁股。”“我才不气呢,我懒得气。”女儿说,骄傲地扬起了脸。“你这个臭班长。”“你这个臭爸爸。”女儿寸土不让地还击道。“你这个烂班长,没用的班长。”马民逗女儿说,“晚上睡觉还讲梦话的班长。”女儿最不喜欢听爸爸说她晚上睡觉讲梦话,她以为那是世界上最丑的事情。“没跟你讲话啊,哪个理你罗!”女儿横了眼马民,“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。”“你不喜欢爸爸,那你就是个坏班长。我告诉你们黄老师,要她撤了你的班长。”“你去告诉,反正黄老师不会听你的话。”“你们黄老师听哪个的话?”“我不告诉你,就是不告诉你。”马民这样逗女儿,很开心,接着吃饭,妻子做的饭菜没有一点味,但马民还是吃了。“你没有一样菜放辣椒,”马民责备妻子说。妻子回答:“天天吃不得辣椒。”马民有点火,他瞪着妻子说:“应该培养她吃辣椒,你晓得不?我之所以不喜欢在家里吃饭,就是因为你炒菜不放辣椒。”妻子脸色一惊小声说:“天天吃不了辣椒。”马民没有再说什么,吃过饭,他抽了支烟,就躺到铺上睡觉去了。

马民一直在想着“96”这个代号的意思,为什么彭晓要给他这样一个代号。96是什么意思?在长沙土话里,倒是有一个“96”的谐音,可惜汉语词典里没有这两个字。在长沙土话里,“久绿”(只好找两个同音的汉字代替)的意思是很差,比喻说你的技术是“久绿”的,或者说“他那号‘久绿’的手艺还想混饭吃!”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便含满了轻蔑的意思,这是说你的技术太差了,或者说太臭了。所以,马民一想起彭晓给他安排一个“96”的代码,心上就觉得很不对劲,甚至还觉得里面有那方面的用意。回到家里,他便心事重重地捉摸着这个代号的含意。他觉得这个代号里一定有什么内容,但是他又想不出来,什么意思呢?几天后,她却给了他这样一个令他高兴的解释,那是在润华茶艺园,她说他是“96”标号汽油。“96”标号汽油在长沙市任何一个加油站都没有,加油站里标号最高的汽油是93号,最低的汽油是70号。她笑笑解释说,她是随便想起这样一个代号的,因为他当时在车上说,他要去加油。验收的那天中午,马民在德园酒家喝醉了酒,没办法开车回来,只好由刘厂长带的那个司机将车替他开回家。马民回到家里,站都站不稳,一坐到沙发上立即糊糊涂涂的了。他只是隐隐约约感到妻子在给他脱衣服,还为他洗了脚,然后扶他上床睡觉。他醒来已是晚上九点钟了。“几点钟了?”他脑壳很晕地问妻子,他觉得妻子的脸很丑。“九点钟,”妻子动了下脖子说,见他醒了,走过来看着他。“给我倒杯浓点的茶看。”不一会,她端着茶杯轻轻放到床头柜上,然后她坐到了他一旁,一笑,嘴旁出现了一个大括号。她伸出一只满是生硬内容的手,在他脸上摸了下。马民感到的不是一种关心和温情,而是一种恶心,但他没有将这种恶心表现在脸上。他同情她,他闭拢眼睛,“天天呢,天天睡觉了吗?”马民说。“天天睡觉了,”妻子说,“八点半就睡了。你以后要少喝酒,听见吗?”“我知道,不要你嘱咐。”马民说。马民勉强坐起来,妻子忙把茶送到他嘴边要喂。马民没有让妻子喂,而是接过茶杯,喝了几口茶。他觉得茶入口烫舌子,就躺下了。妻子仍坐在他一旁,眼睛看着他,他望了一眼妻子,妻子在眼里又笑出了一个大括号。他怎么当年会追求她?他心里简直有点凄凉。他闭上眼睛,妻子的手又在他头上抚摸着,他感觉到她粗糙的手掌在揉擦着他的额头,又揉擦着他的脸颊,然后又去梳理他的头发。她把他的头发往后梳,一下一下地,缓缓地,也不说话。马民也不想开口说话,事实上他对妻子的这些举动毫不感冒,他终于不想让她再这么粘乎乎地摸下去了。“你去睡觉,我想睡着了。”他把妻子的手从脸上拉开,做出他实在很困的形容说。妻子说:“我怕你喝多了酒不舒服,就摸摸你的脸,以为你会舒服些。”“我没什么不舒服,只是想睡觉。”马民说。第二天马民醒得很早,这也是由于他睡多了的缘故。他爬起床,拿起口袋里的烟,点上一支又坐到床上,目光很自然地就抛到了墙上那幅周小峰的得意之作上。天蒙蒙亮了,墙上的画当然是隐隐约约地呈现在他眼里,一会清晰可见了。他盯着画上的那条牛,事实上只是一个甩着尾巴的牛屁股和一个牛角。我就是那条牛,我就是荒原上的那条牛。我的感情生活是一片荒原。他对着墙上的画说,珊珊是个精神病患者,我和她不可能在感情上沟通。你可以想象一个正常人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在感情上能够相通?我的感情生活是一片辽阔的荒原。马民这么坐了一个小时,妻子和女儿都起床了。女儿一起床就爬到他床上,不说话,抱着他的腿还要睡的样子。她是被妻子叫醒的,叫得早了点,但没办法,女儿吃东西很慢,而他又希望女儿吃好了再去上学。妻子穿着睡衣走过来,脸上遍布着从梦中带来的疲倦。她见满屋都是烟,瞥他一眼,马上对女儿说:“天天,洗脸漱口去。快去。”天天赖在床上不肯起来,两只小手抱着爸爸的腿。“快起来,”马民说,“慢点你又迟到,你是班长,又拿着开教室门的钥匙,班长要起好带好头作用。”女儿还不肯起床,马民在女儿屁股上爱昵地拍了下。“听话,你一迟到黄老师就会批评你。你想挨批评,小班长?”女儿一听黄老师的名字就爬起来,走进厨房漱口洗脸去了。妻子在灶上煮好蛋,忙出门去买包子,因为女儿爱吃包子不爱吃面条。一会儿,妻子买好包子进来了。“快吃包子,还是热的。”“先吃蛋,”马民提醒说,“蛋重要些。”妻子听马民这么说,就进厨房里把煮鸡蛋的锅子从液化气灶上端下来,拿到水龙头下去降温。“又是鸡蛋,横直吃鸡蛋。”天天抱怨说,“我不吃。”马民一听火了,翻身下床,“你不吃鸡蛋,饿死你这家伙!”“饿死就饿死,”女儿赌气说,把她那张小脸蛋扭到了一边,表示她不怕饿死。“我小时连鸡蛋的影子都没见过。”马民大喝了声,“我命令你吃鸡蛋。”“天天快吃鸡蛋,”妻子已为女儿剥掉了鸡蛋壳,“爸爸会打人了。”“打就打,”天天说,脸仍然望着那边。马民觉得自己把她娇坏了,自己什么事情都由她干,她当然就可以这么无视他的存在,马民一想这些不免就大怒,想起自己当年那么害怕父亲,父亲指东他就不敢看西,而女儿却不怕他。“你吃不吃?”马民心想只怕是要树立点威信给她看,就大叫一声,眼睛都瞪圆了,“你是不怕挨打是罢?”说着他就拍了女儿肩膀一下,这一下拍得并不重,他是知道轻重的,但女儿却借机哭了。“哎呀,老子没打你,你还哭?你吃不?”天天拿起了已剥去壳的那只鸡蛋,哭着吃起来……马民洗完脸漱完口,坐到沙发上吃着鸡蛋,接着又吃了个包子。他见女儿还没吃完手中的鸡蛋,又来脾气了,“快点吃,蠢猪。”马民学着当年父亲那种恶相骂了句,又告诫女儿,“你下次再吃鸡蛋讲价钱,我要把你打蠢。鸡蛋是什么,鸡蛋是营养,猪哎!”“我不要鸡蛋的营养。”女儿犟嘴说。“你懂得什么屁?你不要也要你要!”马民大声说,望了眼墙上的石英钟,“快点吃。你这不听话的家伙,我唯愿今天黄老师放肆批评你。”“批评你呢!”女儿犟了句嘴。马民笑了,不是生气地笑而是很高兴地笑了。“批评我?我又不是你们学前班的学生。爸爸小时候是很逗老师喜欢的。你也要逗老师喜欢,听见吗?”女儿噘着嘴唇出门后,马民感到脑壳沉沉的,昨天中午喝进肚子里的那些液体,此刻还在他脑海里作祟。他又躺到床上睡下了。他以为他不会睡着,最多就是躺在床上休息,因为他觉得他昨天睡得太多了。但是他的眼睛只是盯着窗外看了几眼,甚至什么都没有想,瞌睡就袭上了他的眼睛。他按灭烟蒂,闭上眼睛就睡着了。他其实是有事的,但直到中午了他才重新醒来。这一醒来,脑壳就好使多了。“你怎么不叫醒我?”他问妻子。妻子盯着他,“你没有要我叫醒你。”马民觉得也是,就没有责备妻子,只是说了句:“我还有事呢。”妻子走进厨房炒菜,马民躺在床上,考虑下午和晚上将干些什么。这一幕本该是每天清早在他脑子里过滤的,今天却移植到了中午。他当然想着昨天上午同彭晓打传呼机的事,彭晓昨天回答说今天有时间和他吃饭。他昨天的打算是今天上午打她的传呼机,今天中午约她出来吃饭的,但这个打算被睡眠这只大虫无情地吞噬了。妻子走进来对他一笑,脸上出现了一个大括号,说要吃饭了,要他起床。他望妻子一眼,叹了一声。妻子睁着两只大眼睛愣愣地盯他,“你叹什么气?”“不叹什么气,”马民本来想说“叹你是个神经的气”,但话到嘴边就转了个大弯。然而他又不甘心地点拨她说:“你其实还年轻,还可以好好地收拾自己呢。”“我觉得我已经蛮好了,”妻子分辩说,“你横直要我打扮做什么!”马民望一眼客厅,不再说妻子。他爬起床,走进卫生间解了个手,再走出来,妻子已经把饭菜摆在餐桌上了。“天天呢?”马民以为天天还没有回来,妻子说:“在房里做作业。”马民侧过头一看,很有点高兴,女儿端坐在桌前写作业。“过来过来,”马民充满爱意地说,“我要表扬你,好女儿,晓得自己做作业。来吃饭。”“我还没做完呢。”女儿说。“听话,吃了饭再做,饭菜冷了吃了会得胃病”马民高兴地说,“爸爸喜欢你。”女儿就很可爱的样子走了过来,坐到了餐桌前。“哦,我还没洗手的。”女儿像是记起了什么事一样说,“老师说,吃饭之前要洗手。”她望一眼父亲,又赶紧走进厨房去龙头下洗手。然后再走进来,坐到餐桌上,一脸天真的笑容。“你真是个好女儿,我们的小班长。”马民爱昵地瞧着女儿说,“爸爸喜欢你。”那天下午,马民在路上打了彭晓的传呼机,自然而然地加了96这个代号,当然就迅速得到了她的回话。马民望了眼前面驶来的汽车,问彭晓现在在哪里,彭晓告诉他在飞天广告公司。“你在哪里?”彭晓在手机那头笑着反问。马民当然是坐在他的桑塔纳车里,但他随口说谎道:“我在一个朋友屋里,离你们飞天广告公司不远。我们一起吃顿晚饭怎么样?”他又加了句:“反正没事。”“你上午没打我的传呼机罗?”彭晓沉默了几秒钟后说,“我还以为你会中午请我吃饭呢,害得我还推去了一餐饭,结果你又没打我的传呼机。”“我中午陪一个老板吃饭,”马民顺口答道,“所以就没打你的传呼机。对不起对不起,现在我来向你道歉可以吗?”马民心里却很高兴,因为这证明她已经把他放在心上了,为此她还推脱了某人的邀请什么的。“你半个小时后,再打我的传呼机要不?”她说,“你也晓得,邓老板找我有事,主要是一笔广告业务。我看能不能让文姐去,如果能,我就和你吃晚饭要不?”马民听她这么说,很高兴。“半个小时,好。”马民放下手机,就又开着车向一家专卖店驶去。马民觉得自己应该要多置几套好衣服,无论怎么说,这个世界已经变成认钱不认人的世界了。现在人与人见面,初次见面也好,老朋友见面也好,目光总是打量你的衣着皮鞋什么的。你混得好,朋友就竖大拇指,你混得不好,对方就一副理解你的蠢相。马民将汽车开到鳄鱼专卖店门口,大踏步地迈了进去。“小姐,”马民对营业员小姐说,“帮我挑选一件适合我穿的衣服看看,要穿在我身上好看的。”“那保证穿在你身上好看,”营业员小姐对他笑着,并一脸热情地向他推荐这样那样的衣服,还让马民一一试穿,然后在一旁鼓励马民买。马民试了好几身衣服,最后买了两套一眼就望上去料子很好很高档的夹克衫,他站在镜子前,穿着一身有点花梢但很洋气的衣服,自己觉得味道就是不同。马民付款的时候,手机响了,他打开手机“喂”了声,结果是彭晓的声音。“我已经为你卸掉了今天的事情。”彭晓在手机那头格格格笑着说。“那我很高兴,”马民望了眼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这件夹克穿在身上还真的神气,颜色把脸上的皮肤衬得很好。马民想彭晓看见他这身衣着会喜欢,这女人是很爱虚荣的。马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下他妻子,他妻子那双大大的眼睛在他脑海里盯着他,他手一挥,把妻子的脸赶开了。“我马上来接你。”马民在镜子前进一步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,就急匆匆地走出专卖店。马民看了眼天空,天空蓝蓝的,飘扬着几缕白云。马民钻入汽车,开着车就向飞天广告公司奔去。马民想也许她会使他的生活增添很多色彩呢。一个星期前,他在润华茶艺园问她为什么给他安排一个“96”的代号,脸上还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说:“彭晓,问你一个技术性问题。”“你讲吧。”那情形就跟他是在考核她一般。他却一笑说:“你怎么给我安排一个‘96’的代码?我实在想不通。”她笑了,笑得弯了腰。她被他这句话逗得非常开心,“安排?”她笑着说,又弯下腰,“安排?我有资格安排你那就好了。你是问96?”“是的,我没想得通。我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被你编成第96号了。”“96号?”彭晓又笑了,“喂,你说的96号是什么意思?”“我想我是不是第96个什么的……”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。但是她已经懂了,为此笑得更加弯下了腰,以至把脸都埋到了膝盖上:格格格格格。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时,眼亮亮的,闪着一片能让马民感觉得到的光泽。她说:“喂,你以为我有96个男人追?那不成了一朵交际花了?”“那是什么意思呢?”“我是临时随便说的。”彭晓笑着说,“是96号汽油。你当时不说你要去加油吗?我问你加什么油,你说加93号汽油,我当时听了就想起了‘久绿’的意思。没别的。”“那我在你眼里是‘久绿’的意思?”马民说。“喂,你是96号汽油的意思,这种汽油长沙还没有。”彭晓说,又笑得很愉悦,“这证明你在我心目中很重要,汽油是动力,96号汽油就是最好的动力,这还不好哎?”马民此刻想起这番话,心里竟有一丝甜蜜。那天晚上是周小峰请客喝茶。当时周小峰领着文小姐走进润华茶艺园的包厢里时,彭晓还在笑,周小峰说:“笑什么笑得这么开心,讲给我听看?”周小峰以为马民和彭晓在说他什么的。彭晓说:“笑96号汽油。”“96号汽油?”“96号汽油就是我。”马民说,“彭小姐把我编排成代号96。”“你给我编排成了几号呢?”周小峰高兴地道。“你就是97要罢?”彭晓笑着说。“不罗,197比较好。”周小峰摆出高姿态说。“还空一百个号子给你更重要的朋友享用,我这样的人,在你面前只能到一百多号去。文小姐,你说呢?”“你这么有才华的青年,”文小姐坐下时说,消瘦的脸上笑得当然是很可爱的,“莫那么谦虚。谦虚过度就是骄傲了,应该是这样的罢?”周小峰一听别人说他有才华,他就伤心,因为他的梦想是当一名画家,而不是搞什么装修或广告设计,但他现在觉得离画家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。“我有什么才华罗?”他摇了下脑袋,“我只不过是在靠一点手艺混饭吃。我好悲哀的。”“你还悲哀,那我们不要上吊?”彭晓笑说。“你们是女人,可以不想事。我们男人就不同,起码不能让别人看不起。”“我们女人就可以不同是罢?你就是这样看我们女人不起?”彭晓向他进攻道。

几天后,马民从工地上回来,还没进门就听见女儿唱歌的声音,女儿正在唱一首儿童歌曲。马民开门走进客厅时,看见妻子坐在沙发看女儿唱歌。妻子一看见他,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呆板了,一双眼睛不望他,也不望女儿,而是看着窗外。马民对女儿一笑,就势在沙发上坐下,把脚架到茶几上,点上支烟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时前在工地上写的离婚协议书,重读了一遍。他主要是看有没有错别字,好久没看过书了,很多字都生疏了。他把协议书的协字,写成了“协”的左边形旁,还是彭晓把“协”的左边形旁改成“十”字旁的。“这个字写错了,”彭晓说,拿起他手中的美国派克钢笔在“协”的左边形旁上画了很粗的一横。“他妈的,现在我的大学本科文化程度都显得不如她这个小高中生。”他望着协议书上的“协”字想,心里有点不太舒服。“协字写错了,”彭晓瞧着离婚协议书说,伸出手问他要钢笔。“协字没错罢?”马民怀疑道。“莫跟我争。”彭晓说,对他骄傲一笑,两个酒靥当然就很可爱地一闪,“我读高中的时候既是班长,又是语文课代表,我们语文老师经常要我看同学的作业。”“现在你跟我改作业罗?”彭晓笑得头低了下去,“马民,你好有味的埃”“我是你同学,你是班长又是语文课代表么。”马民想起被新兴路小学两次评为优秀儿童的女儿,忙说,“我女儿也是班长,不过是学前班的小班长,还是优秀儿童。”“你要让你女儿把班长当下去。”她告诫他说,扬起她的葵瓜子脸骄傲地看着他,“我小时候一直当班长,初中是班长,高中也是班长。当班长好,班长可以多考虑事情,逐步变成有自己的头脑,还善于分析问题,老师对她的要求都不同些。”这番话是在工地上说的。他后来问彭晓:“假如我离了婚,我带着女儿,你会喜欢我女儿吗,如果我们组成一个家庭的话?”“我对小孩特别好,真的咧。”她笑笑,“假如我们组成一个家庭……应该会吧。”“我女儿是很聪明的,而且点点大就晓得察颜观色了,还经常有新鲜的词从她嘴里冒出来,让你吃一惊地高兴。”马民一谈起女儿就兴奋,“我并没教她,你看我有什么时间教她?她妈妈脑海里只有自己,根本就不懂怎么教育她……”“她是你马民的女儿,”彭晓打断他的话说,折着头看着他,“遗传好。”马民回忆起彭晓说“假如我们组成一个家庭”,心里对“假如”两个字有点不快,他是认真的,她却把他的计划设置成“假如”,他当时就不舒服。女儿在妻子和他面前唱完那首儿童歌,“小爸爸,”女儿一脸可爱地走上来说,一屁股坐到他腿上,“跟我买东西吗?”“没买,冰箱里还有好多东西你还没吃完,等你吃完了再买。”妻子的眼睛继续望着窗外,马民把女儿从身上推开,“爸爸要同妈妈有点事。”马民对女儿说,转过头来望着妻子:“王珊,这是我写的离婚协议书,你看下。”妻子干笑一声,看也不看,起身步入了卧室。马民听见妻子在床上躺下的声音。女儿看着马民,那是一种迷困的眼光。马民一咬牙,起身走进卧室,对望着他进来的妻子说:“你看一下好些,如果你没意见就签个字,然后我们一起去办事处办个手续。如果你不签字,那就只好由法院判。”妻子接过马民递上去的离婚协议书,匆匆扫了一眼,扬手一丢,“我不得签。”妻子说,“你害得我这样子还不够,还要把女儿从我身边夺走,你好毒咧。”“女儿给我,你还是可以每个星期来看一次。”马民说。“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女儿。”妻子激动地说,脸上也显得很激昂,“你的臭钱,我一分都不要!这个家我也给你,我只要女儿。”“你不要钱,不要家,你怎么活?”“我带着天天住到我爸爸妈妈那里去。我不要你的钱,也不要你的家。”“你蛮高傲啊?你真的让我佩服你的高傲。你如果这样坚持,那就只好由法院判。”“判就判。”妻子说,坐了起来,“没有女儿,我情愿去死。”“你这话说得蠢。”“是说得蠢。我要不是个神经,你会这样嫌我?”妻子尖声说,脸上的表情更激昂了,还起了两团红潮。“我什么都不想要,我只要女儿,没有女儿我情愿去死。”“你越说这样的蠢话,我越发看你不起。”“你要跟我离婚,我还要你看得起做什么?”妻子愤怒地盯着他,要是她可以吃得他下去,那情形她真的要一口吃了他。“我不要你的假关心,不要你的看得起,我只要天天,天天是我生的,你别想把天天拉走!天天,到妈妈这里来。”女儿非常听话地站到了妻子身旁,妻子一抱着女儿,眼泪水就沙沙地从她两只大大的烂李子样的眼眶里流了出来,在她那红薯皮一样难看的脸上滚着。“天天,妈妈要你和妈妈过。”妻子带着哭腔说,嘴唇不住地抽搐着,“妈妈如果看不到你,妈妈就去死。”“妈妈你莫哭,”女儿说,又旗帜鲜明地站在母亲的立场上了,“我不喜欢爸爸。爸爸你走罗,你一回来就搞得妈妈哭,你出去。”妻子索性哭了,呜呜呜呜呜,抱着女儿。马民又怜悯又恨,觉得她太不坚强了。“哭你的死!”马民愤怒地吼道,他真想一脚把妻子踢死。他的脑海里这时闪现了他母亲的形象,母亲那张苍老的面孔与他眼里的妻子重叠在一块了。“我是不晓得好恨你!你的眼泪水这样不值钱,你去死罗!”妻子哭得更厉害了,呜呜呜呜呜。“我好烦躁啊!”他的脑海里,母亲用一双慈爱的眼睛默默地盯着他,那种眼神是马民一生中无法忘记,就像雕刻家将这双善良的眼睛凿在他脑壁上了一样。“我好烦躁咧!”“你滚罗!”妻子眼泪汪汪地瞅着他尖叫道:“你滚!”“你滚!”马民也大声吼道,“这是老子买的房子,老子的家。你给我滚!”妻子揩了下眼泪,对女儿说:“天天,我们住到爷爷奶奶屋里去好不?”“好,”女儿看着满脸泪水的母亲说,马上望着马民,“哪个要你这个臭家罗?滚就滚,我们住到爷爷那里去还好些,奶奶每天还会跟我讲故事。”妻子获得了女儿的支持,马上站起身,开始打开柜子清理自己和女儿的衣服……马民那天晚上回来,家里冷清清的,他觉得这个婚离定了。妻子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。马民坐在客厅里抽了支烟,接着就躺到铺上睡觉了。第二天早晨醒来,他仍感到家里空空的,不像个家,倒像个寂静的山峪。妻子确实是个可怜的女人,她的生活能力很低,她连怎么斗争都不知道,我其实不应该伤害她。他又想起了他和妻子恋爱时的那段岁月,那时候他可不知道她会得这样让他绝望的病他又想昨天晚上,他和彭晓之间也有点不愉快。这可能是他的不愉快感染了她。他和她在王经理家打三打哈,自然刘局长也在,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。她在一旁看他打,看他故意输钱。十二点钟,一桌牌以刘局长大获全胜而告终,两人走出王经理家时,彭晓走在前面,但她突然回过头来说:“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故意输钱给他们,他们这是吸你的血。”“这个时候我是马大猪。”马民承认说,“我懂得他们是在我身上抓收入。”“你输了一千多块钱。”“一千三百元钱。”马民说,“这没关系,他们迂回曲折地把业务给我,为了让别人无话可说,还做出投标的形式封别人的嘴。输点钱给他们是小意思。”“你还不如把一千三百块钱输给我。”彭晓笑着说。她虽然是笑着说的,但马民听了却很不愉快。在马民看来,她的笑容里面隐藏着贪婪。她是那种以笑取悦于马民的女人,马民为她的笑,为她那一对酒窝干了很多事,可是她却没有作出相对的反应,这让他心里存着疑团。“我的钱都是你的,”马民这么说,“把这个工程做完,加起来我有两百多万块钱,够你花天酒地的。”“跟我买只游艇罢?”“买只轮船。”“不罗,买只划子。”她说。她要让他懂得她的幽默,说完格格格一笑。“我们划着船到月亮岛去玩,那里好多树木,那是你最喜欢的绿色世界。”他很快活的形容笑了,但是,当他俩坐在巨洲二楼的餐厅里吃宵夜时,她说的一句话又让他不愉快了。“我要是离了婚,你什么时候离婚?”他待服务小姐从他们身旁走开后,两眼期待地看着她问。“我还不晓得。”她夹起一点腰果,没吃,“因为我还没跟我丈夫说起这事。”马民很不舒服,“你还没跟你丈夫说?”马民瞪着她,脸上有些气,“我不晓得我这样急着离婚做什么。”“也不是一点没说。”她说,“我说要是我跟你离婚,你会同意不,我丈夫说‘我们已经约法三章了,相互不干涉,但不离婚。’你要我怎么说?”“我要你怎么说?”马民简直是叫了起来,“这是你的事,你真的要离婚,我相信你丈夫也会一步步同意!我在这里拚命离婚,我老婆那样软弱,我都决定抛弃她……”“你声音小点可以不?”“你知道我为了你,使我老婆又一次陷入了精神崩溃的困境,你还没一点动静!”“喂,我们走吧?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听见你说话是不?”她瞪着他。马民把筷子一扔就起身往外走,她自然跟着他走了出来,两人上了车以后,马民绷着脸开车,不跟她说话。后来马民为了打破车里难堪的沉默,吹起了口哨,吹着忧伤的《握别》:“长亭外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……”他吹着周小峰最喜欢的这支歌曲时,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却是妻子哭脸的情形,那张脸扭曲得很难看,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流泪。汽车开到彭晓家门外,马民将汽车停下,彭晓看着他,他也看着彭晓。两人这么默默无语地看了几十秒钟,或者是一分钟,彭晓对他轻声说:“马民,我会让你满意的。”“我没关系。”现在,马民想起自己怎么说了句“我没关系”这样的话。这是什么意思?我当时怎么说了句“我没关系”?怎么不说“我等着这一天呢”?她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,她是这么说的。但这能不能兑现就很难说。她现在照样与她丈夫同床共寝。马民想。

本文由澳门新葡萄京娱乐网站发布于文苑拾珍,转载请注明出处:荒原上的阳光